一个人真的能完全抹掉或隐藏过去留下的踪迹吗？

朱艺莉双手撑在卫生间的水槽上，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，水滴顺着额头和脸庞滑落，右手手背指节处又新添了扎眼的浅红痕迹。

显而易见，她又在催吐了。这是将手指伸进喉咙深处时，身体本能抵抗下牙齿与皮肤摩擦留下的伤痕。

她擦干脸上的水渍，简单补了个妆。

那个痕迹按遮瑕处理就行，她对此十分擅长。没关系，直到瘢痕淡去前收敛点即可。关于这方面的危害不需要旁人再对她科普什么，她一清二楚。她的人生中对她有害的事物不胜枚举，再多一样再少一样又算什么。

手机提示声响起，朱艺莉随意扫了下，是娱乐公司面试通过的消息。

可喜可贺，马上截图发给小京炫耀一下。

不过最近小京正忙着写期中论文，听说系里教授出了名的严厉，估计又在焦头烂额地默默准备了吧。她在输入框打出“要不要出来见面庆祝下”后又犹豫着删掉。

对面的消息在她退格删完之前先送达了：“说明这群人还是有点审美品味的。”

朱艺莉靠在洗手间的门上盯着这条消息，想装作若无其事，但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。

小京：“值得见面庆祝下，毕竟是你这家伙难得的好事呢。”

这就没办法了，这可是小京提出来的，即使这种默契真的不合时宜，她也不会为此愧疚了。

两个人约在校园里见面。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下课后，崔京在教学楼背面找到了朱艺莉。

她靠墙咬着那柄VITACIG，面庞被淡淡的烟雾笼罩，有些模糊难辨，远远看上去似乎又瘦了点，尽是些忧郁寂寞的氛围。

崔京走到她身旁，和她并排靠在墙上，她将重心往对方身上移了些，不轻不重地撞了下朱艺莉的肩膀。

“呀，还没正式进娱乐公司就已经开始戏瘾大发了吗？”

最后一口残留的烟雾从朱艺莉嗤笑的齿间漫出：“不是说要来给我庆祝吗？一来就这个态度啊你这女人。”

“什么打算？”崔京抬腕看了眼时间，还未到晚上七点，深秋暮色降临得很快，校园里的路灯稀稀落落渐次亮起，“去吃晚饭还是做什么？”

朱艺莉转头看她，摇摇头，另一侧的碎发从耳后滑落，她也不用手去拨，只顾着目不转睛盯着：“小京晚上还要写论文吗，会不会打扰到你？”

重新整理了滑落的书包肩带，崔京用掌根推了推眼镜：“别太小看我了，区区半天的余裕还是有的。”

“我不是很饿呢，要不先这样待会儿吧？”

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彩华高中，两人课后间隙偷偷溜到无人的角落说些没营养的话。说来也是奇怪，明明在那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充满着难以排解的焦虑与压力，可如今回忆起跟这家伙的日常却又给那段时光镀上了层透明的滤镜，那些本应负面的情绪都被隔绝，留下的反而却是无法言喻的怀旧，甚至让她徒增伤感。

可那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啊。

她们真的成年了吗，真的长大了吗？

抱着双臂，崔京回望向她：“兼职和练习两边跑顾得上吗？”

“勉勉强强吧，至少房租不愁了。”总比之前到处卖药和当情报贩子来得轻松了，“小京呢，分享下韩大法律系入读体验？”

崔京夸张地叹了口气：“简直就是大学版的彩华啊…说真的我都有点理解我妈之前给我的忠告了，怎么会有那么多东西要记，怎么会有那么多作业要做…”

朱艺莉吮了口烟，放声笑得很猖狂：“完了，那你不会怪我吧小京？”

“怪啊，都怪你，你看你把我骗到什么专业去了朱艺莉？”崔京也跟着笑了，她用手肘愤愤不平地顶了顶对方，“那你呢，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准备娱乐公司的面试，感觉如何？这可是你想要的万众瞩目的道路啊。”

收回视线，朱艺莉看向不远处三三两两经过的大学生，零落的喧哗嬉闹声渐渐远去，她脸上的神情似沉思又瞧着十分遥远。崔京拉过她的手腕，就着她的手低头深吸了口VITACIG，嘴唇接触到的地方带着腻甜的水果味，不适应的烟雾充斥口腔和气管，她咳出阵阵雾气，看着有点滑稽。

“干嘛，不许抽！”朱艺莉抽回手，把东西随手丢回包里，拍拍崔京的背给她顺气，“这可不是什么时髦的好东西。”

那你还天天拿着？这句呛她的话没能被说出口，崔京双手撑着膝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“面试挺顺利的，其实我小时候就参加过很多类似的试镜或者试拍，不过当时都搞砸了，小京不知道吧？”手在她背上柔和地轻抚着，声音从上方传来，是罕见的犹疑口吻，崔京真想起身看看这家伙的表情，但她现在只能摇摇头。

“我不确定之后究竟会怎么样，不如说干这行失败才是常态吧？”她真的喜欢唱歌跳舞或者演戏吗？还是只是像小时候那样，渴求母亲和其余大人们目光的停留？已经无法确定，某些标签在身体上贴得太紧，胶水干涸后想要撕下来都会撕扯掉一层皮肉。摆在眼前的道路寥寥无几，她只是试错般选了条不那么昏暗的走下去。

崔京索性蹲下了：“学法律也是一样的，当然不是每个人毕业都能当大律师大检察官大法官啊。”

朱艺莉的手放到了她头上揉了几下，毛茸茸的，手感很好：“我不管，小京要是当律师就是大律师，当检察官就是大检察官，当法官就是…”

“啊好好好，那朱艺莉一看就是当大明星的料！”

两个人笑作一团。真是疯子。

说到底，选择某条道路的时候马上就能看到结尾，也是种非常无趣的事情。朱艺莉在崔京身旁跟着蹲下了，她拉过对方的手臂抱在怀里，头也跟着靠在她的肩上。

太阳已经完全沉落，月光和人造灯光都没能照亮这个角落，她们静静呆着，谁也没动，像黑暗里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动物。

仿佛仍在某个17岁的课间，朱艺莉拉着崔京的手，在掌心写下她的名字。这个人总是让她回忆起另一种生活，与豪车副驾、夜店音乐、奢侈品店和无人回来的房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。朱艺莉短暂的十几年里总是充斥着匮乏的饥饿感，如果说每个人都是可以用金钱、欲望或酒精填满的容器，那她或许是无法填满的深渊。

饥饿，由妈妈车里被丢出窗外的零食开始演变，化作用妈妈和试镜导演不轨秘密交换而来的大餐，寄生在社交媒体上对每个秘密的窥探、散播和利用，变成跳动的体重秤数字和每次望向镜子时露出的完美笑容。她往这个无底洞里丢着各式各样的东西，丢到一无所有、需要铤而走险时才发现，原来挣扎着生存也是另一种意义的饥饿。

未来好遥远，太难理解，无法想象。或许此刻氛围太过安静，让朱艺莉有些放松警惕，让消失在衣服上的泪滴渗进了织物里。

崔京感到肩膀似乎被打湿了，她摸索着握住了对方的手背：“压力很大吧朱艺莉，能做到现在这样真的很了不起了。”

“嗯，”肩头传来轻轻吸鼻子的声音，“可是小京在法律系压力也很大的…”

“是啊很累的，我妈也不是很看好我，她觉得我太理想主义，最后读不出来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
“啊，那怎么办？”

“跟你一起流落街头咯，然后每天在你面前念叨，朱艺莉都是你让我学法律的…”

“什么嘛，不要再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啦！”朱艺莉已经擦干了眼泪，她回握住崔京的手，十指紧扣着甩了甩，“我又没说谎，当时的小京真的很帅嘛。”

崔京任由她牵着，扶着墙站了起来。

“饿不饿？”她说。

朱艺莉点点头。

“走吧，吃饭去。”

“还有，记得吃完陪我遛在允。”

那天跟那家夜店最后一次道别后，朱艺莉走在路上，她没有记住光怪陆离时光里的任何一张脸，它们一起融化在夜里，然后被新的车辙和人的脚印覆盖，有人蹲在路边大声哭泣，她从旁经过，从一切经过，像是放弃所有不存在的可能性。那一刻，她突然好想见到小京。

紧握的手传来眼前这人的体温，朱艺莉稍稍用力拉着她的手跟着站起，腿有些麻木，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，她笑得有些过分灿烂。

她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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